您现在的位置: 跳过导航链接首页 >> 百年附中 >> 历史沿革 >> 北京师大附中大事记

林砺儒,著名教育学家。20年代为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主任兼附中主任(校长),在他的主持下附中进行了几项重大改革。早年留学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建国初期曾任北京师范大学校长,1952-1977年任国家教育部副部长。


砺儒固未尝有中等教育之实际经验,但平时读书,略有多少见解,不知道对不对,今天想说来请诸位指教。从来对于学校系统的见解,大别有两种:一种是认定大学专门教育是教育之最高点,要达到此顶点,则不得不经过中小学教育。于是美其名曰中坚的,或基础的教育,其实既认定大学专门是目的地,则普通教育毕竟不过是渡到目的地的一道桥。譬如盖房子,预定第三层的楼面是要二丈高的,则第二层非高至二丈,就接不上。总之这种见解承认中等教育是大学专门的准备,故以大学教育之起点为中学之终点。我想叫他做教育之建筑观。又一种见解认定教育是助儿童身心发展的。在幼年期,给以适当的初等教育,则身心发育至某种状态,接住又给以适当的中等教育。到了十八九岁,则身心又发育至某种状态,接住再给以大学专门教育。那么,受初等教育之自然的结果,就是中等教育起点,受中等教育之自然结果,就是大学教育之起点。大学应该承接中学,中学应接小学,而决非攀引大学的。譬如一株树,成长到某程度,就自然而然的分枝,决非预定到某尺高非分枝不可才长到某尺高的。这种见解我叫他做教育之成长观,是我所赞成的。第一种建筑观认大学专门教育是目的,中等教育是他的准备。假使不是因为要学习专门知识技能呢,则中学就可以不耍。结局是单认成人的职业生活是生活,而少年的生活不是生活。第二种成长观认中等教育是最适于少年生活之教育,其自身就是目的,决非为将来某种专门之准备。到了个性显明时,少年的趣味自然不免有所注重,可是这种现象是成长过程之自然的分化决不是预先有所为的。

我以为中等教育应着眼于少年期之生活,把所谓“准备专门职业”的观念暂置诸脑后。“教育是生活”这一句话,许多人误会为谋生的职业,遂以职业为教育之最上乘。其实不然。在受高等教育时期,修得专门技术,一面为应社会需要,而他一面实为受完全教育之成果。至于在应受普通陶冶之少年期,而授以职业教育,我认为现社会之缺憾。因为社会之现制不良,不能给各人以平等教育,各人贫富不均,大多数无受完全教育之财力,遂不得已中途迁就,勉强执一艺以应社会之需要而自谋生计。实在为社会而以个人供牺牲,是人类一宗伤心事。譬如做买卖的,有一件货实价是十元,而因为急需钱用,不得已减作六元亏本也要卖掉。又譬如耕田的穷人,当旧谷既没,新谷未升的时候,而室如悬磬,不得已往田中挑些半青半黄的禾割回来充饥。你道可怜不可怜呢?所谓中等教育之职业教育,是和这一类事实相似的,扣折的,半熟的,非人格不人道的教育。

须知未成年的劳工,文明国皆有厉禁,而少年期的职业教育,那里能说是理想?把人格供吃饭的牺牲,供贫富不均的牺牲,在社会制度未改良以前,我们虽不得已隐忍做去,但要知道实在是忍心害理的事。我以为生活是全人格的活动。谈生活就联想到物质的衣食住,谈人格便联想到道学式的规行矩步,这都是误会。我们人类天生有一副活动能力,时时要向外扩张,与周围发生关系,人格的活力扩张所及之周围,就是生活范围。少年生活是少年人格之活动范围。这个范围,近日教育家称之曰环境。环境不单是周围,乃是与人格活力生关系之周围。因为与活力发生关系,所以觉得有趣味。因为有趣味,所以活力愈要扩张。我以为所谓整理环境,和多方兴味,都应作如是解释。春机发动后,少年身心之发育甚盛,人格活动之范围日加扩张,几几乎对于人类所有之经验都要发生趣味,所以中等教育的任务就是引导少年人格之放射线到各方面去。例如文学的陶冶,并非要把少年立刻造成一位名家,也不是准备将来卖文讨饭,乃是要引导他的人格的活力往文学方面去。科学的陶冶也不是要养成科学家或准备做农工,乃是要引导人格的活力往科学方面去。艺术的陶冶也是一样的理由。譬如一株树要它十分发育,就要让它的根四面八方蔓延。若堵住几向,单让一向给它伸张,就不能完全发育。所以我认定理想的中等教育,是全人格的教育,决非何种职业之准备。要全人格的陶冶受得圆满,那么将来个性的分化才算是自然的。若有人问我中学毕业生做什么,我就说也不为士,也不为农,也不为工,也不为商,是为人:也可为士,也可为农,也可为工,也可为商;而且为士而士,为农而农,为工而工,为商而商,若不认定全人格的陶冶,而老早赶紧把未熟的少年铸入于一定职业之型,以充社会之工具,作吃饭的机器,是误认社会为目的,人格为手段,且误会人生目的就是吃饭。这种短视的教育主张,我老实不赞成。须知并非上天预先限定许多人的运命要在十五六岁就该学做职工徒弟,实在是受贫富不均的社会制度所限逼得他们没有法子。所以全人格的教育时期越长,越是人类之幸福,越短,越不人道。现在速成急造的职业教育,在理想的社会,是不应该有的。新学制草案的图表,中等教育之职业部分,都用斜线表示之。我觉得这几根斜线很可以表示社会之黑暗方面。冤屈了恒河沙数的人格,结局不过得几碗饭吃,还不是黑暗吗?我们要希望这种黑暗一天一天减少。

近日有许多人说:高师的附属学校是贵族学校,附中尤为其然。本校所以得这一种徽号,大概为得是学生家庭状况都过得去,不是为急于讨饭才来念书的,我想在阶级社会所谓贵族,就是当做人看待的,所谓平民,就是不当做人看待的。社会由阶级变成平等,是把原来不当做人看待的也变成当做人看待。那么,就是平民之贵族化,并非贵族之平民化。所谓平民教育,就是把原来贵族所独享之全人格的,非讨饭的教育,普及于人人,这都是贵族教育之平民化。照这样看来,贵族学校的尊号,我却乐得受。原来人类社会之发生教育事业,大抵在不患饥寒之后。故曰“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盖人类要不为饥寒所迫,人格的活动力才有向外扩充之余暇,所以才有教育之需要。由此观之,教育何尝是单为讨饭呢?古代教育,大抵是限于余裕阶级。Leisure Class所施的教育,就是全人格的陶冶,就是今日中等教育之元祖。及后社会生活日加复杂,教育事业往下伸张,把原来家庭所担任之一部分教育事业拿过来学校办,这就是初等教育,又因为人格活动力发展之结果,造出许多科学技术,要人来专门研究;于是教育事业又往上伸张,顺乎各个人格之特别趣味,而成大学专门教育。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忘记了中等教育是老牌的全人格教育。

全人格的教育,是使学生活用其人格的活动力,来实地经验各种高尚有价值的生活。书本子的教育是死教育,近日许多人知道了。可是所谓活动的教育到底应该怎么样呢?我看国内近日学生活动,实在觉得很可怜。大抵是因为外交问题或政治问题,于是乎结社,集会,游行,请愿,发表宣言,就算了一次。又或对校内有什么问题。于是乎提议,通过,派代表,开交涉,也就算了一次。这种活动,大都是模仿国内现社会政治式的运动。它的毛病也就是不认少年生活是生活,所以必模仿现社会。经过一次两次,好分子觉得枯燥无味,就生厌了,坏的或竟堕落了。我以为这种模仿现社会的活动,不单是使少年早熟,竟直是使他们早腐。所以活动的结果,连书也不念了,结局动也不成,静也不成。须知奖励学生活动,是教育上一种主张。而山东问题,曹章陆问题,是中国之偶发事项。假使社会上毫无政治外交问题,校内也无事故,则学生就不要活动了么?可见得学生活动之正轨不是在此。我以为学生活动,要直接经验道德生活、科学生活、艺术生活、宗教生活,换句话,就是善、真、美、圣的生活,而且尤要紧的是发挥天真烂漫,为趣味而活动之少年精神。我希望校内教授训练均以此为目标。我们要实现这种理想,费工夫就不少。也没有一定的方法,总要事事留神,随处研究。须知教育是人格与人格之交感。要发展少年之人格在极平常事里面,有极玄妙的作用。深望诸位先生协力指教。

林砺儒

选自《教育丛刊》,1922年9月第3卷第5集